【曹陈】白鸟

诺投降便可既往不咎。

    陈宫撕了他的信。

    太突然。

    好像一本话本，上一话还是人间好情意，下一页就悄然翻成背离之章。

    而后曹操无端地想起他出征徐州之前的事。那时陈宫在庭中看雪，没有打伞，久久地凝望高空中的枝桠。

    枯瘦而遒劲，新芽未发。

    雪落了陈宫厚厚一身，整个人都被染上纯白。

    陈宫啊，你为何看那么久的枝桠。

    公台啊，难道吕布就是你寻的新枝吗。

    公台，你眼光太差。

    曹操想，陈宫，你且看着罢。

    是你错了。

    二年后，曹操尽收复诸城，在钜野大败吕布。

    吕布如丧家之犬，投奔了刘备。陈宫也一并和他投奔。收到消息时曹操摩挲着竹简，心想难道陈宫就如此直撞南墙？

    他分明允诺了既往不咎。他对这位救他性命又追随于他的人总是宽容。

    但在他围困下邳，吕布败局已定的时候。陈宫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朝他射出利箭，大喊：

    “奸贼！”

    曹操偏头躲过箭矢，抬手摸到脸上血痕。那一瞬间，积攒许久的愤懑爆发。

    陈宫何以至此！他待他不薄！一腔赤忱！

    “陈宫！”他也失控地大喊，“我誓杀汝！”

    他帐中人才济济，不是非陈宫不可！陈宫岂能不知进退！

    陈宫冷笑一声，转身就走，头也不回。

    曹操死死盯着陈宫的背影，尝到淌下脸颊的血的味道。

    陈宫、陈公台。……归顺不好么！？为什么偏偏就不肯低头！莫非看不到将死之结局？

    只要回来，大可以继续当曹营的谋士……

    当真如此厌他？！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曹操坐在营帐中思考。

    陈宫为何这样孤烈。他分明一直给陈宫留有一席之地，可陈宫弃如敝履。

    一开始他以为陈宫奉吕布为主，刘备一事后，他意识到不是的。陈宫根本没将吕布当主公看待。

    呵……陈宫明知道吕布小人也，却弃他而去寻烂木栖。

    曹操明白陈宫只是单纯地反对他。但他没有如初征吕布时那样，想不通原因就不想，而是问了文若，为何与公台一路又殊途。

    荀彧思忖片刻，答：“大抵是明公与陈宫的道不同，所以不相为谋。”

    “我与公台的道，不同么？”

    思绪回笼，曹操看着烛火摇曳，忆起当年狱中诺言。

    “曹公！你就是我要毕生追随的明主！”

    “我得先生，大业可成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字一句，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为人谋臣——

    应知我、佐我、忠我。

    到最后，却是厌我、弃我、叛我。

    要，杀我。

    曹操饮了口苦酒。道不同……不相为谋？

    他想，可是公台啊，当初明明是你说要辅佐我的啊。

    三、

    三月后，吕布兵败被俘。

    曹操想，陈宫，这回你该低头了吧。

    陈宫没有。于是曹操没有办法了，他闭上眼睛说处斩吧。

    在白门楼曹操又睁开眼睛，注视着这个背主之人，看着他血溅三尺。

    曹操摸到自己的一点眼泪。

    刑台上那副傲骨终于折了，断掉的山却依然耸立。陈宫慨然赴死，当初追随他的时候决绝，走得也决绝。

    陈宫就是这样纯粹的人，一点都没变。

    曹操突然想起过去。他与陈宫二人逃亡时，身骑快马，曾在一处河滩歇息。

    那日残阳如血，余晖照野。河面水波微漾，浮光跃金。

    1

    他坐在草地上看日落，忽然天边飞过一只白鸟。白鸟落至树枝停驻，羽毛洁白得刺目。

    半晌，它一振翅，另寻栖处，朝远方飞去，慢慢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那实在是很普通的情景，只是当时河面空阔，四野平旷，天地寂寂，又加上此前未有鸟雀飞来，所以曹操印象特别清楚。他现在还记得，余晖下白鸟飞远时翅梢掠着的粼粼金光。

    今日也是残阳如血，余晖照野啊。

    尾声

    曹孟德失去了他的第一位谋臣。

    他耿耿于怀，而后又展臂迎接新的追随者。

    姓陈字公台的人在他人生中留下一道皎白的痕迹，足够铭心。

    曹操遭受了背叛，但不要紧。他有谋士三千，他不缺人爱。